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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昌耀

时间:2017年12月20日 10:08    阅读:3002   返回上一页


王廷育

    青海诗人虽然量不大,但都有特色、有成就,其中两位大诗人昌耀和白渔,他们对中青年诗人有引领作用。其中,昌耀的诗作达到了一种哲学、美学的高度。

    记得1978年春天到20世纪80年代初,文学名著畅销全国,货源奇缺,手抄本盛行,想买本好书要在大什字新华书店托人或排长队才能购到。原因可能是:“文化大革命”时期的文化专制主义和图书出版传播的禁锢政策导致严重“书荒”,国民的精神极度饥渴,亟须进补精神食粮;一批被贬为“毒草”的文学书得以迅速重印、发行,全国性的掀起持续的“文学热”。

    我是因为1976年的四五运动的“天安门诗抄”,还有后来的“朦胧诗”,喜欢上了朗朗上口、字字千钧的诗歌。70年代末,少年的我以后又多了许多读物,如32开的《辽宁青年》上面的诗歌,有一阵子自己还订阅了《诗刊》杂志。从中学时就爱诗,但真正把诗化为一个俱象、喜欢起诗是邂逅了一个人——昌耀。

  

    每每看到如今风光无限的“青海湖国际诗歌节”和“三江源国际摄影节”,我的脑海里就显现上个世纪90年代初,西大街省文联二楼省摄影家协会的办公室,在交摄影作品和与影友切磋技艺时,除了影协工作人员,总是见屋内一靠墙办公桌前,有一位双手拄着腮帮子,戴着宽边眼睛,专注地看书,有时南方口音的中年人,他的旁边还有一张单人床。听摄协的人说,这是一个离了婚暂时在办公室居住的诗人——王昌耀。说过之后也从来没有太留意此人,当时酷爱摄影,与摄协蔡征很谈得来,经常到这间办公室来,很多时看到昌耀总是用清凉油抺着鼻孔,手拿数封信函专注地看着,有时不停地在床上捆着厚厚的书,用牛皮纸细心地对照单子,往邮局寄书,每天他的办公室有许多全国各地的书信。

    同屋省文联负责摄影的蔡征(现为省摄影家协会主席)告诉我,眼前这位生活清贫、默默看书的人可是个文学大家、精神富有者。从分居到离婚后的十多年间,他把房子让给前妻、儿女,自己搬到省文联的办公室去住,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住房。这种流离失所的生活使他不时地变作西宁街头的“看守”。为了支付前妻和孩子们的生活费并攒点钱供小儿子读书,他多少年一直节衣缩食,每日三餐以粥、馒头、面条凑合。

    小蔡说,昌耀自己的诗集出版长期受挫。从他第一部诗集在1986年出版到他的第二部诗集《命运之书》在1994年出版,经历了整整八年时间,这中间有多部诗集已经编定,在出版社搁置多年,活活夭折了,这是让昌耀最为痛心的事。迫不得已,昌耀决定自费出版《命运之书》。该书出版的一年前,昌耀即在全国重点及地方文学报刊打出广告:“诗人们只有自己起来救自己”,备述自己自费出书的辛酸和无奈。并在答读者问中说:“这是一本书的自救,也是精神的自救,——不媚俗,不告饶”。可惜打算印一千册的书,只收到数百册预付款。迫不得已,昌耀的一位热心朋友,背着书稿到北京找个体书商。书商们一律尊昌耀为“大诗人”,但出书的先决条件是能赚多少钱,能“包销”,于是只好碰壁而回。最后昌耀只得向命运告饶,几经交涉由青海人民出版社接手出版。

 

    从婚恋的失败到出书的受挫,在90年代这10年间,昌耀的内心一天也没有平静过。在婚恋和事业上,昌耀都是全力以赴,献出自己的全部热情不留后手的人。他从来不善于保护自己,所以最后受到伤害的总是自己。朋友戏言:在诗歌中你能摧毁一切,而在生活中你却能被一切摧毁。昌耀只好默认。90年代的生活和情感经历已经把昌耀推到了精神的绝境,使他真正经历了一次次“情绪死亡”,这不能不使他对人的宿命和生存意义作出人本性的探索。如果说昌耀前半生遭遇的是一种人身被剥夺了自由的前苦难,那么他生命的最后10年经历的则是绝望与希望交替,“死而后生”最终悟得存在真谛的后苦难。

    有一次,我去省摄协办事,看到昌耀在办公室桌子旁深深地思考着什么,我与省摄协蔡征小声交谈着摄影,我说,一幅好片子一定要有景节和角度,他突然转过头来,呵呵地爽朗笑了起来“是要讲究点情节,有情节就有故事,有故事才能吸引人嘛。”和蔼可亲的眼神里透出从未有过的愉快,真像一位可敬的邻家大哥哥。

    昌耀没有什么大架子,摄协外出搞采风他也经常兴高采烈地参加,手里拿着一部老式海欧单反相机,多次与摄影爱好者长途奔波、风餐露宿一起去采风。他总是笑呵呵地,听着周围年青摄友之间的交谈。那时摄影热,年青人很多,似乎也感染了昌耀。

    有一次在我单位办公室,看到青海周未版,有一整版的个人撰记文章——《好大的一棵树》,还附有照片,定眼一看,才知道他就是那位一直在摄协办公室默默生活、工作的昌耀。 

 

    再一次去他那里,竟不是为了摄影了。见到一如继往的昌耀,情绪激动地嗫嚅,想向他要了一本书——《命运之书》。他笑着问我为何喜欢这本书,我大胆地说,诗与摄影是相通的,他又哈哈笑起来:是不是要“诗情画意”,搞摄影掌握诗,有了文学基础会更上一层楼的。我不住地点点头。他扭身从桌子上拿过一本红皮的《命运之书》,想了一小会儿,欣然在扉页上满满地给我题写了一段话:

我们走向开花的时间。

走向夕雾半遮的旷原之野。

呵,面纱!

 廷育先生是摄影界一位年青有为的朋友,喜诗歌,称:尤喜拙著这本叫作《命运》的诗歌,嘱为题句。我深感荣幸。借此机会,我谨祝他摄影事业有成,走向开花的时间,并揭开其“面纱”。

                                             昌耀

                                             95.5.8

  他还郑重地盖上了自己的红色篆刻名章。

  我高兴地接过来,发现名字有个不对,就想将错就错。可是昌耀确很认真,伏案再次题写了一句:廷育先生大名中之育字误作了玉,谨致歉意。

  一个全国有名的大诗人面对一个无名之辈青年,是如此地郑重鼓励、尊重。那一刻,让我感动的心潮澎湃……

 

    回到家里,反复地翻看着这本珍贵的书。读了昌耀,读到了大树,读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现代诗歌……随后从全国各地报刊杂志等信息中才知道,身边的昌耀是一个奇迹。正像《人民文学》主编韩作荣在为《昌耀的诗》所作的序言中称:“他的作品,即使和世界上一流诗人的诗相比,也不逊色。”他是“诗人中的诗人”。

    在他的鼓励下,我也不负昌耀老师希望,作品《再铸辉煌》夺得1997年第八届青海省艺术展金奖,次年作品《青春之歌》获得了全国第18届摄影优秀奖,并荣幸地获得青海省第四届文艺奖,我把这个喜讯及时地告诉了昌耀老师,在省文联办公室我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昌耀是中国当代诗坛和中国百年新诗史上的一个异类。他既是西部高原上的囚徒又是圣者,既是诗人又是哲人。昌耀的诗已经超越了西部诗的域限,从而走上了对生命和存在意义的叩问,表现出对人类精神家园的终极关怀。

    可是这种荣誉对于昌耀来说来得太晚了,他不仅重病不起,没能亲自前来领奖,而且他的生命已经难于挽回地正在快速进入倒计时。2000年3月23日上午9点45分,昌耀在患肺癌医治无效的病痛中,乘人不备飞身从医院的三楼跳下,一代大诗人就此结束了64年的生命。

 

    斯人已逝,心路长存。继昌耀之后,青海再次受人瞩目是“青海湖国际诗歌节”和“青海国际土著诗人帐篷圆桌会议”等诗歌活动的举办,同时这些活动提升了青海公众对于诗歌的关注度,对于青海诗人建立写作自信大有助益。在首届诗歌节上,各国诗人在圣洁的青海湖畔签署宣言,承诺“让诗歌重返人类的生活”,并且盛赞青海是诗歌的摇篮,是一个可以激发无穷想像力的地方。不同地域的诗人不吝词语肯定着青海大地山川的高远宁静之于维护诗歌纯洁性的意义,这无疑让青海本土诗人更清晰地认识到脚下这块土地的诗性特征。

在滔滔的长河中

你是一朵浪花

在绵绵的山脉里

你是一座奇峰

你把寂寞藏进乌云的缝隙

你把梦想写在蓝天草原

你燃烧自己温暖大地

任自己成为灰烬

让一缕缕火焰翩翩起舞

那就是你最后的倾诉

如今的我们,对天堂中昌耀的诗歌价值认识,还只是冰山的一角,昌耀的诗歌属于未来。

                                                                   (作者:市政协文史办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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